父亲凑近了些,眼镜片上反着屏幕的微光:“他叫许昕,对面那金头发的,是瑞典的卡尔松。” 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寂静。“德国队,不能再输了,许昕这一场,得赢,不止赢这一场,他得把整支队伍,从悬崖边上扛回来。” 我似懂非懂,目光却像被钉在了那个红色的身影上,他正俯身,凝视着手中那颗白色的小球,仿佛在凝视着一个微缩的、沉重的世界,他身后的德国队席,一片寂静的蓝;而对面的瑞典队席,是跃动的黄,黑森林的幽深与波罗的海的冷冽,仿佛就凝聚在这方寸球台的两端,一种莫名的重量,沉甸甸地压上了我的胸口,那不是十二岁孩子该懂的重量,却又如此真实。 比赛开始了,那已不是游戏,而是一种仪式,许昕的手臂舒展开来,那柄球拍仿佛成了他肢体的延伸,那不是击打,是“书写”,正手的爆冲,像饱蘸浓墨的楷书,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,带着日耳曼式的刚硬决心,而他的反手,那传说中的“艺术”,终于在我眼前绽开——它不追求极致的暴力,而是一种圆融的、带着强烈侧旋的弧线,球在台面上炸开一个诡异的折角,像一句突如其来的、婉转的诘问,让对手坚硬的防守瞬间失了方寸,我忽然想起父亲教我临帖时的话:“直的力量易得,圆的力道难求,圆里有韧,有变,有吞吐山河的余地。” 瑞典的冰刃,一次次试图割裂这圆融的节奏,卡尔松的球,快而冷,带着波罗的海风暴的穿透力,比分咬住了,像两头抵角的兽,谁也不肯退后半步,空气绷紧到极致,客厅里只剩下乒乓球尖锐的嘶鸣,以及父亲不自觉的、收紧的呼吸声,决胜局,瑞典人拿到了赛点,屏幕上瑞典队员已经半跪起身,那一片黄色眼看就要吞没这最后的蓝色火苗,我看见许昕转过身,走向场边,用毛巾慢慢擦了擦脸上的汗,镜头推近,给他额角滚落的汗珠,给他紧抿的、失去血色的嘴唇,一个长长的特写,没有怒吼,没有焦躁,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,那平静之下,是正在凝固的岩浆。 他回到台前,发球,一个极其旋转的短球,卡尔松回摆,略高,就在那一瞬,许昕的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、蓄势千年的弓,从脚底蹬地的力量,到转腰的幅度,再到手臂那闪电般的鞭打,所有力量汇聚成一点——不是正手,是他那把“妖刀”反手,球化作一道我从未见过的虹光,它并非直线,也非寻常弧线,而是带着一个凌厉的、不可思议的侧拐,绕过球网最偏僻的白边,在对手球台的边缘,擦出一道白烟,径直向下疾坠,像一颗决绝的陨星。 “啪!”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颤的声响,球落地,远远弹开。 死寂。 是许昕的吼声,那不是庆祝,那是一种从脏腑最深处,从重压的岩石最底层迸裂出来的释放,他扔掉球拍,双臂奋力指向空中,那红色的战袍在他身上,仿佛一面终于能在风暴中完全舒展开的旗帜,德国队的蓝色席位上,瞬间沸腾成一片狂喜的海,而对面,那片耀眼的黄色,凝固了,像骤然封冻的波涛。 父亲猛地靠回沙发背,长长地、无声地出了一口气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角,屏幕上,许昕被队友淹没,他的脸上,汗与泪光混在一起。 很多年后,我依然会在某些时刻,清晰地记起那道弧线,当我的人生面临自己的“赛点”,当我感到背负的重量即将超出极限,那道在黑森林与波罗海之间划过的、决定性的虹,便会在我脑海里重新亮起,它告诉我,真正的“扛起”,未必是声嘶力竭的宣告,而可能是在世界屏息的刹那,用千锤百炼的意志与技艺,挥出的那一记沉默而绚烂的弧圈,它击碎的是比分数更沉重的东西,并在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夜里,钉入一颗关于“承担”的钉子,许昕扛起了那支队伍,而那道弧线,在许多个平行时空里,扛起了许多个即将低垂下去的头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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